新枝誕生記[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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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若十二歲那年春天,漠市東郊的梧桐樹又抽了新芽。他已經不再背那只恐龍書包了,換成了深藍色的雙肩包,裏面裝着初中一年級的課本和練習冊。個子竄了一大截,站在必颉身邊只矮了半個頭,眉眼長開了不少,但那雙淡金色的眼睛還是跟小時候一樣——乾乾淨淨的,仰頭看人的時候帶着一種讓人心軟的光。
那天傍晚餘淵若從政務中心下班回來,進門的時候發現客廳裏安安靜靜的。若若在房間裏寫作業,必颉在廚房裏切菜。他換了拖鞋走過去,從背後環住了必颉的腰,下巴擱在他肩膀上往鍋裏看了一眼。排骨湯正咕嘟咕嘟地滾着,蒸汽在窗玻璃上蒙了一層白霧。
"你今天回來晚了。"必颉偏頭看了他一眼,手裏的菜刀沒停。
"西王母那邊有個會拖了半個小時。"餘淵若把環着他腰的手臂收緊了一些,感覺到掌下覆着的脊背還是當年那種溫熱寬厚的觸感。那些暗傷還在,只是溫溫熱熱的,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小燈。
鍋裏的湯咕嘟了一會兒,餘淵若從他肩膀上擡起臉來,側過頭看着必颉在竈臺前的側臉。日光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鋪開一道暖融融的光帶。
"我今天在回來的路上想了一件事。"餘淵若說。
"什麽事?"
"若若十二歲了。他長大了。"
必颉放下菜刀,把火調小了,然後轉過身來正對着他。餘淵若的手臂還環着他的腰沒松開,兩個人面對面站着,中間隔了大約一拳的距離。
"你突然說這個做什麽?"必颉問。他的語氣很平常,但目光在餘淵若臉上仔細地停了一圈,像是在找什麽端倪。
餘淵若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瞳仁在廚房的暖光裏泛着通透的琥珀色,裏面映着必颉的輪廓。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我在想,我們再養一個。"
必颉的手在餘淵若的腰側輕輕按了一下。他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看着面前這個人的表情。餘淵若的目光穩而坦誠,既沒有開玩笑的閃爍,也沒有試探性的躲閃,他就是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裏,說了一句他已經想好了的話。
"你怎麽想到的?"必颉問。
餘淵若把環着他腰的手臂收回來了,靠在竈臺邊沿上,偏頭想了想。"今天路過小學門口的時候,看見一個年輕的媽媽牽着兩個小孩過馬路。大的那個大概七八歲,小的三四歲。大的牽着小的,小的攥着大的的手。"他說到這裏停了一下,視線落在必颉的襯衫扣子上,"我想起若若小時候攥着我袖口睡覺的樣子。他那時候那麽小。我現在還能想起來他第一次叫我爸爸時那個表情。"
必颉沒有說話。他靠在另一側的竈臺邊沿上,兩個人的手肘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廚房裏只剩排骨湯輕微滾沸的聲音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若若的生長過程是在混沌中完成的。"餘淵若繼續說,聲音不高不低,"他從一顆種子破土而出到我把他送到你身邊,中間那一整段時間,他自己不記得了,我也只有碎片。我想參與一個完整的、從開始到每一步都在身邊的成長過程。跟若若一起——給他一個弟弟或者妹妹,讓他也試試當哥哥是什麽感覺。"
必颉偏過頭看着他。餘淵若靠在竈臺邊沿上,日光把他的側臉照得通透而柔和。他的睫毛微微垂着,落在臉頰上的那一道淺淺的弧線跟很多年前坐在樹蔭底下看書時的樣子一模一樣。
"你都想好了。"必颉說。
餘淵若轉過來看他。"想了一路。如果你不同意就算了。"
"我沒說不同意。"必颉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腕,指尖在他的脈搏上輕輕按了一下,"我就是想确認——你是認真的。"
餘淵若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指。他的手還是微涼的,被必颉的掌心攏住之後慢慢升起一點溫度。他看着必颉,日光從兩個人之間穿過,把所有的東西都照得清清楚楚。
"認真的。"他說。
那晚吃飯的時候若若敏銳地察覺到了氣氛不同。他放下筷子看看必颉又看看餘淵若,表情審慎地來了一句:"你們倆今天是不是商量了什麽大事?"
必颉的筷子頓了一下。餘淵若夾了一塊排骨放進他碗裏,面不改色:"問你爸。"
若若立刻轉向必颉。必颉看着自己兒子那雙跟餘淵若如出一轍的琥珀色眼睛,嘴角彎了一下:"我們想給你添個弟弟或妹妹。你覺得呢?"
若若嘴裏的飯含了半天,慢慢咽下去。他認真地放下筷子,雙手擱在桌面上,一副"大人談正事"的架勢。他歪着腦袋想了幾秒鐘,然後說:"什麽時候?"
"還在商量。"餘淵若說。
若若點了點頭,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含含糊糊地說:"那行,我無所謂。不過——"他擡眼看着兩人,嘴裏的飯咽下去了,語氣變得比剛才認真了一些,"如果是個弟弟,我教他拼積木。如果是個妹妹,我教她畫畫。"
必颉看着他,一時沒接上話。餘淵若在桌子底下碰了碰必颉的手背,指尖擦過他的皮膚,像在說"你看,他自己就同意了"。
那天晚上若若寫完作業之後沒有立刻回房間,而是在客廳裏多待了一會兒。他蹲在茶幾旁邊翻出一盒舊積木,那是他小時候玩的,包裝盒已經泛黃了,裏面少了好幾塊。他蹲在那兒把積木一塊一塊地拿出來排列整齊,必颉從他身後走過去的時候看見他正把那幾塊缺了角的積木單獨放在一起,用筆畫了幾道線标記着什麽。
"你在做什麽?"必颉問。
若若頭也沒擡:"我在數這些積木夠不夠兩個人玩。缺了幾塊,改天去店裏配一下。"
必颉在他旁邊蹲下來。他看着若若專注的側臉,睫毛在燈光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角抿着,動作細致而認真。他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若若耳後翹起來的一縷頭發按平了。
"你以後會是個好哥哥。"必颉說。
若若放下積木偏頭看着他。他那雙淡金色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了一下,然後彎起來笑了。"我知道。"他說。
關于要第二個孩子這件事,必颉和餘淵若是在之後的幾周裏慢慢落實的。餘淵若去玄武婦幼保健中心做了全面的檢查,玄水夫人看完報告後說若木的本源已經穩定恢複了将近十年,根基紮實,完全可以再孕育一顆新的種子。玄火将軍在旁邊插了一句"神木類的孕育周期比普通妖族長,但有了之前若若的經驗,這次應該更從容"。
"上一次若若的情況比較特殊,"玄水夫人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的檢查報告攤了一片,"因為他是在你消散的過程中凝聚的,所以整個過程都帶着創傷的底色。但現在你的本源已經完整了,根基也穩了——如果要孕育第二顆種子,會比上次平和得多。"
餘淵若坐在對面的椅子上聽着,膝蓋上放着外套,表情認真。必颉站在他身後,手搭在椅背上,手指在靠背的邊緣輕輕叩了兩下。
"周期大概多久?"餘淵若問。
"神木的種子從凝結到破土,短則三五年,長則十幾年不等。但你們不急對吧?若若都這麽大了,家裏多等幾年也沒關系。"玄水夫人笑了一下,"你們倆慢慢來,不急在這一時。等種子長好了,破土的時候自然會破土。"
從保健中心出來的時候春日的陽光暖融融地鋪在街道上。餘淵若走在前面,走了幾步停下來等必颉跟上來。他在路邊站定,仰頭看了看頭頂那棵正在抽新芽的行道樹。嫩綠的葉片在日光下泛着一層透明的水光,被風吹得輕輕顫着。
"你剛才在想什麽?"必颉走到他身邊。
餘淵若收回目光。"在想上一次。那顆種子結下來的時候,我們蹲在漠北的樹底下埋土。那時候草原上全是紫色的野花,風從西面吹過來,樹葉子嘩嘩響。"
他停了一下,偏過頭看着必颉。"這一次種種子的時候——我想在家裏種。在陽臺上。用那種陶土的花盆。每天給它澆水,看着它長。"
必颉站在他身邊,日光從行道樹葉縫裏漏下來,在兩個人之間落了滿身的碎金。他看着餘淵若側臉上被光影勾勒出的柔和輪廓,想起了很遠處那片已經乾涸的草原,和那片山坡上一度開滿的紫色野花。
"花盆我來買。"必颉說。
餘淵若彎了一下嘴角,收回視線繼續往前走了。必颉跟在他身側,兩個人的肩膀在行走中偶爾碰在一起,默契而自然。
那之後的一個周末,兩個人一起去了一趟城郊的花卉市場。若若表示"你們去挑花盆我就不去了,我要在家把那套積木重新拼一遍"。于是只剩必颉和餘淵若兩個人慢慢逛了一整個上午。市場裏暖棚連成一片,各種綠植在日光下舒展着葉片,空氣裏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氣息。餘淵若在賣陶土花盆的那一排攤位前蹲了下來,一個一個地用手指敲過盆壁,聽它們發出的聲音。
"這個好。"他在一只深褐色的粗陶盆前停下了,"聲音最沉,底部的透氣孔開得均勻。"
必颉蹲在他旁邊,看着他把那只花盆拿起來反複翻看。盆壁的表面是粗粝的磨砂質感,被他微涼的指尖一寸一寸地觸摸着,像在确認一樁鄭重的事情。
"就它了。"餘淵若把花盆抱起來,站起來往收銀臺走。必颉跟在他身後,看着他把花盆小心地放在收銀臺上、從口袋裏掏錢付款、用帶來的帆布袋仔細包好。他做這些的時候表情專注而溫和,像一個正在為一件重要的事做準備的人。
回家之後餘淵若把那只花盆放在了客廳朝南的陽臺上。他往盆裏填了從虞淵帶回來的混合土壤——那些土裏摻了若木根系的碎末和虞淵深處那縷本源殘留的氣息。他把土鋪平、壓實,在盆面正中央用手指按了一個淺淺的小坑。做完這些之後他蹲在花盆旁邊安靜地看了很久,日光從窗戶照進來,在他和那只花盆之間鋪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
必颉從客廳走過來,站在陽臺門口看他。餘淵若蹲着,側臉的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柔和一些。他看了一會兒,然後走過去也蹲下來,把手掌覆在餘淵若按過的那一小片土面上。土是溫的,被日光照了一整個下午之後,帶着一種乾爽的暖意。
"你準備什麽時候種?"必颉問。
餘淵若偏頭看了他一眼。"下個滿月。"他把手掌也貼在了土面上,跟必颉的手指隔着半寸的距離挨着,"那天晚上我會從樹心引一縷本源出來。你也是。"
"好。"
兩個人蹲在陽臺的花盆旁邊,日頭正在一點一點地偏西,把花盆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客廳裏傳來若若拼積木時偶爾碰撞的木塊聲響,清脆而細碎。必颉的手從土面上移開了,覆在了餘淵若的手背上。掌心溫溫熱熱的,把那只微涼的手攏在下面。
"這次不一樣。"必颉說。
"哪裏不一樣?"
"這次我在你身邊。從頭到尾都在。"
餘淵若低頭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掌。指節分明,骨節寬厚,溫度從接觸的地方一寸一寸地漫上來。他看着那兩只交疊的手在花盆旁邊安靜地待着,像一棵樹的根和另一棵樹的根在地底深處緩慢地碰在一起,然後慢慢地纏緊了。
"對。"餘淵若說,"這次從頭到尾都在。"
滿月那晚天空澄澈如洗。月亮從東面升起來的時候又圓又亮,把整個陽臺都鍍了一層銀白色。若若早早被哄睡了,客廳裏只留了一盞落地燈。必颉和餘淵若并肩蹲在那只陶土花盆前面,月光在兩人之間鋪開成一片清透的銀白。
餘淵若把一只手伸到花盆上方。他的指尖在月光下泛起一層極淡的金綠色光,光芒從指腹緩緩流出來,彙入土面上那個淺淺的小坑裏。必颉也伸出手,暗金色的光從他的掌心滲出來,跟金綠色的光融在一起,在土面上方旋轉着、交融着,像兩條細流彙入同一片水域。
那團交融的光芒在月光下緩慢地沉入了泥土深處。土面輕輕震了一下,然後恢複了平靜。月光照在花盆表面,粗粝的陶土泛着溫潤的微光,什麽都看不出來。但兩個人都感覺到了——在那些被日光照了一整個下午的、混合了虞淵土和本源碎末的泥土深處,有什麽東西正在極慢極慢地蘇醒。
餘淵若收回手,低頭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些金綠色的餘光正在緩緩褪去,但他的手指在月光下看着格外乾淨而溫暖。必颉也收回了手,然後他伸手把花盆旁邊落下來的一片枯葉撿走了,放進了垃圾桶裏。
"它要多久才能發芽?"必颉問。
餘淵若蹲在月光裏偏頭看着花盆。月光把他整個人攏在一層銀白色的柔光裏,睫毛在眼下投出兩片淺淡的陰影。他的嘴角微微彎着,目光落在那一小片被翻松過的泥土上,像看着一件正在緩慢成型的美好的事物。
"等它準備好了,就會破土。"餘淵若說,"像若若一樣。我們只需要等着,每天給它澆水,讓它曬太陽。"
必颉站起來,把手伸給他。餘淵若握住他的手站起來,兩人并肩站在陽臺上看着滿月。月光把整座城市都籠在一層安靜的白裏,遠處的天際線在夜空中延展開來,西面的方向有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金綠色光暈在遠處閃爍。
"以後每天早晨我來澆水。"必颉說。
"我傍晚來。"
"那若若呢?"
餘淵若想了想。"讓他來放風。坐在旁邊給花盆唱歌。"
必颉想象了一下若若坐在花盆旁邊給一顆還沒發芽的種子唱歌的畫面,嘴角彎了一下。他把餘淵若的手握緊了一些,兩個人站在月光和夜風裏,看着那只安靜地立在陽臺角落的陶土花盆。泥土表面在月光的照拂下泛着溫潤的微光,像一個正在做長夢的人胸膛上覆着的薄被。
客廳裏若若的房門縫透出一線暖黃的光,他大概還沒完全睡着。過了一會兒那線光熄了,整間公寓徹底安靜下來。夜風從半開的窗戶縫裏鑽進來,把陽臺上的那盆土輕輕拂了一下,像是有什麽人在遠得看不見的地方,正朝着這個方向微微彎起了嘴角。
"該睡了。"餘淵若說。
"嗯。"
他轉身往客廳走,必颉跟在他身後。經過花盆的時候餘淵若的腳步停了半步,低頭看了一眼月光下的陶土表面,然後他彎下腰,用指尖極其輕地碰了一下土面。觸感溫潤而微涼,像觸碰一片剛被露水浸過的葉子。
他直起身繼續走了。必颉走在後面,看見他彎腰的那個動作時心裏有什麽東西被輕輕攥了一下,然後松開了。他把陽臺的紗門拉上留了一條縫通風,轉身也走進了客廳的暖光裏。
那天夜裏必颉做了一個夢。夢裏的場景模糊而遙遠,像隔着一層被月光浸透的薄紗。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樹蔭底下,面前有一片被翻松過的泥土。泥土上蹲着一個人,側臉的輪廓被日光勾成一道柔和的弧線,手指正一點一點地覆着土面,把什麽東西埋進去。
夢裏的那個人的手在他走過去的時候擡起來握住了他的手指。微涼的,帶着草木的清冽氣息,和一只手的力度正好的牽引。
"再來一次。"那個人說。
必颉醒了。月光從窗簾縫隙裏透進來,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細細的白線。他偏頭看了一眼旁邊的枕頭上餘淵若安靜的睡臉——睫毛阖着,呼吸均勻而綿長,一只手從被子邊緣伸出來搭在必颉的手腕上,輕得像一片落下來的葉子。
他側過身看着那只搭在自己腕上的手,看了一會兒,然後輕輕把它攏進了自己的掌心裏。餘淵若在睡夢中動了一下,把手指在他掌心裏微微蜷了蜷,又安靜了。
窗外東面的天際線正在泛起一層極淡的灰白。晨光還遠,但天快要亮了。必颉握着那只手,聽着身邊平穩的呼吸聲,閉眼的時候嘴角有一點極輕的弧度——不大,深而安穩,像一棵樹把根再一次紮進了它選好的土壤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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